拿到《晚明風月》(南京大學出版社,二○一六年),完全沒想到,它竟會令我魂不守舍、悲欣交集。作者王鶴用她悲天憫人的筆,將晚明時期的那段歷史和歷史中的大小人物娓娓道來,無論是女人還是男人,名伎還是名士,王孫還是皇后,都寫得那麼體貼──好像隔了幾百年明清異代的烽煙戰火,他們仍如她的兄弟姐妹,父兄孩兒一般。他們的風光,他們的失意,他們的身若飄絮,他們在戰火中的流離顛沛,甚至他們那試圖改變命運的小小的野心,以及家世敗落後的不堪,讀着都讓人又溫暖又心酸。文章精妙固然不易,史料嚴謹也非一日之功。而我以為,心懷悲憫是更難的,它需要更寬的視野,更大的胸襟,能容下與自己的見地不同的生活選擇,才會有筆底自然流露的慈悲。這是我敬重這本書的重要原因。

  人在歷史中,就如黃葉在秋風中,輕輕地就飄落下來,輾落為塵。名士美人俱往矣。透過《晚明風月》,我們得以穿越歷史的塵埃,重睹了她們當日的美好和芬芳:董小宛的痴、柳如是的烈、李小大的奢、顧眉的柔、卞玉京的忍──每個女子的風度氣質都躍然紙上,彷彿從時光的深處款款行來,俏生生地和我面對着面,或低眉淺笑,或豪氣干雲──這是一種很奇妙的復活的感覺。

  書中的秦淮諸艷,從小受到良好的文化薰陶,琴棋書畫皆通。她們是畫家、詩人,歌唱家和演奏家。在那個婦女只能居於深閨的年代,她們是少有的能進入社會生活、廣泛交遊官商士子的知識女性,與她們交遊的,也多是當年的文壇巨擘、文化大家。名姝與名士的交遊和婚姻,好像那個時代的璀璨群星,點亮了中國文化史的天空。

  「晚明」,正是江南文化繁榮的時代,資本主義開始萌芽,個性與自由開始萌動,然而甲申之變、乙酉之變,令江南的弦歌絲竹化作戰馬嘶鳴,江南的繁華奢靡化作血肉橫飛。在戰火紛飛、鐵騎屠城中,能活下來已是幸運。《晚明風月》中那些驚心動魄的戰爭描寫,常讓人想起杜甫的《三吏三別》和曹操的《蒿裏行》。我在想,作者在寫到這些場面時,一定心如刀割,特別是戰亂中的婦女──她們不僅隨時可能喪命,還時時可能被凌辱。戰亂中的秦淮諸艷,因為聲名遠揚,更添了許多驚險和無奈。在這樣的國破家亡、山河易色中,好些平日裏鼓琴吹簫、吟詩作畫的女子,竟然在命如累卵的明末亂世中,巾幗不讓鬚眉:馬嬌跟隨夫君矢志抗清、慷慨赴死;董小宛甘願隨着丈夫過着顛沛貧困的遺民生活;柳如是國破時欲投水自盡;卞玉京身着道服以明志。她們綻放的志節與風骨,讓那麼多鬚眉男兒,也自愧不如。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讀完這本書,納蘭若容的詞從心頭突湧而出。也許,這首聞名遐邇的悼亡詞,也可看成作者對歷史的悼亡。我以為,它可以作為這本書最好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