繽紛華夏/雙城春秋李憶莙

  圖:新疆交河故城一景。資料圖片

  新疆很大,差異更大,且還不在於「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天」那麼簡單。因此新疆一直是我最嚮往、最心醉神迷的地方;因為大,去新疆就不是一兩回的事了。新疆的多姿多彩,難以一言概括。你說它雨量寡少,乾旱酷熱,可它又不缺冰川峽谷,還擁有大大小小的許多綠洲。而大漠之荒涼,一望即教人覺得無可適從。茫茫大漠,像海洋般廣闊,莫說一望無際,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這才真實地感受到什麼是「天地之悠悠」──天地時空,歲月悠遠無限,多少個朝代的生死輪迴故事,已湮沒在歲月的煙塵裏……

  在新疆眾多歷史古城中,位於吐魯番的高昌和交河是保存得最好的兩座。在公元前那裏已經大規模屯田,那時是漢代。漢武帝派出的西征師旅路經火焰山麓時,部分病弱殘兵已無力舉步。無奈之下只好把病弱的留下,讓他們屯田自養──這標誌着中原漢人在西域定居下來,始自漢朝。後來東晉在此設高昌郡,東部成為高昌郡的轄地,西部交河為中心。隨着歷史煙雲變幻,高昌數易其主,卻始終沒有更動過城名。

  高昌故城分內外兩區。城內有一條光滑的黃土古道,那是歲月留下顯著痕跡。徜徉城中,舉目遠眺,宮殿在哪呢?不是說還有商市、作坊、民居、水井的嗎?怎麼我都沒看到?這才記起這座內外相套的故城,總面積整二百公頃,我連自己所在的位置都搞不清楚,沒看到也是在理的。

  可是我卻意外地看到羊吃草。在外城的一隅,那裏有着幾許葱蘢;十幾隻羊,有黑有白,有的正在低頭吃草,有的悠閒地晃蕩着,像一盤散開的棋子。當中兩隻晃蕩到城牆下,忽然不約而同一起跳上牆頭,牆是黃土夯的,已坍塌,故而牆身很矮,兩隻羊跳上去後不僅能平衡身體,還能相互追逐。我不由看呆了,從來沒見過如此活潑蹦跳的羊。不一會,雙雙一躍而下來,回歸隊伍,繼續吃草。我很好奇,在這麼乾旱酷熱的戈壁灘上,會長出些什麼樣的草來呢?我跨過矮牆,蹲下仔細看那些草,原來不是草,是渾身帶刺的灌木矮叢,葉子很小,卻長滿堅硬的刺。我很驚訝羊是怎麼把這些布滿尖刺的葉子吃進肚子裏去的?即使口腔舌頭不被利刺所刺,吞嚥時喉嚨不會受傷嗎?

  可轉念一想,是我過慮了,我該明白,凡是生存都是有些難度的。

  高昌數易其主,麴氏王朝未滅於唐前,玄奘去印度取經,路過高昌,國王親自率領王后和一眾大臣在城外歡迎,懇請玄奘說法。每次國王必持香前來引路;玄奘上座,國王跪下為階。後來聽法的信眾越來越多,國王要求玄奘取消取經,強留繼續為高昌國導法。玄奘去意堅決,絕食明志,國王遂開出條件,歸來時留在高昌一年,玄奘答應了。臨別國王送他許多禮物,並修書二十四封,請沿途二十四個小國的國王,讓玄奘順利過境。當玄奘取經歸來,國王已經死了,高昌也滅亡了,歸屬為唐朝的西州。高昌迭起興衰之快,由此可見一斑。

  交河與高昌是同樣命運的兩座故城,同樣毀於十三世紀末。最早是車師國的都城,創建時間比高昌更早。車師滅亡後,交河成為麴氏高昌的軍事重鎮。入唐之後,一直是屯駐重兵的堡壘。作為軍事重鎮的交河,也因此飽經戰火蹂躪,歷盡滄桑。

  交河地形奇特,它是一個島。坐落在河床高拔突起三十多米高的土台上。從高處看,像是一艘停泊的航空母艦。城下被兩道河水環抱着,分流的河水流到尾端再度交匯,故名交河。交河的形狀宛如一片柳葉,兩端狹長,中間較寬。四周峭崖如刀削。交河為兵家必爭之地,並且一直作為軍事重鎮,原因就在於其易守難攻的地形。

  交河也和高昌一樣,是土坯迭壘而成的城池。沒有樹木,沒有城牆。城內一條中心大道,縱貫全城,將城分為東西兩個部分。並分劃出王家、貴族、官家、行政官署等區,其餘的是寺院、佛塔、商市和平民區。平民區縱橫交錯着許多小巷橫路,再將民居分割成多個小區。小區的房舍是從土崖上往下掏空而成。換言之,交河像是戰壕般的地下城,是從地表往下挖的城池,有的深達十餘米,所以牆都很高,卻沒有窗戶。有的土牆上至今仍可看到一些洞孔,其作用是將支撐的木樁打進洞孔裏。大道盡頭是一座全城最大的寺院,也是唯一的磚瓦建築。除了高大的寺院和佛塔以外,一些民居、水井、釀酒、製鞋的作坊也清晰可辨。

  午後的交河,遊人稀少,四周靜悄悄的,彷彿居民都外出了,還沒回來。可想想,這外出已經過去千年了,心裏不由有點空落感。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事了。那時的交河很荒涼。別說沒有展廳,連個講解員也沒有。走着走着,好幾回在迷宮般的小巷裏找不到出路,可胡亂走了一通,柳暗花明,路又通了。交河不但小巷多,而且曲折、幽深、叉路迭出,一個不留神,便迷失了方向。空寂的故城,如夢似幻。不禁要問:千年前的陽光和千年後的陽光是一樣的嗎?

  二十多年後重來,細細觀察,荒漠還是荒漠,故城沒變。只是多了許多設施,除了那一長列的展廳、電瓶車,觀景台,最大的變化是管理加強了,工作人員眾多。遊客有專屬的步道,一旦走離步道,會被鳴笛提醒。想曾經在小巷裏徜徉流連至迷路找不到出口的往事,至今還歷歷在目。如今保護工作完備,一些受損或坍塌的建築殘垣,有的已經進行了修復,有的以支撐物加以固定。對古城遺跡的保護意識已昇華成一種文化情懷。

  站在崖岸上往下看,三十多米深的城下青翠葱蘢,生機勃勃。兩條繞城分流的河水,仍在靜靜地流淌,載春載秋啊,流走了多少歲月?交河的繁華早已灰飛煙滅,河水卻將生機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