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漢月映西洋──絲路滄桑三千年》並非絲綢之路史的全面論述,而是以數十個中西交流故事及其引發的文化、觀念變革,點綴出一片人類共同的文明天空。其中不乏趣味盎然的小片段,比如,推測「刺客聶隱娘」的法術受到佛圖澄故事的影響、楊貴妃向安祿山學習胡旋舞,以及對澳門三巴寺牌坊中西合璧藝術風格的分析,都給人以閱讀興趣。再如,白居易的名句「半江瑟瑟半江紅」,「瑟瑟」二字是指寶石的顏色,這種寶石通常指「天青石」,也指「方納石」「藍寶石」。「瑟瑟」也就成為首飾或藍色的代稱。溫庭筠有一首詩就名為《瑟瑟釵》,而「瑟瑟」二字就是波斯語或者阿拉伯語jaza的譯音。你看,文明交流的影響就是這樣潛移默化又無比深遠。

  此種博物的趣味是本書的可讀點之一,更啟人思考的則是書中明晰的現實關懷。作者曾在歐洲任教、治學十年,足跡遍及漢堡、柏林、慕尼黑、海德堡、維也納、羅馬、巴黎、土耳其、西班牙等地,對中西文明了解日深,對中西關係的興趣也逐漸增長,最後形成了這部書。或因歷史與現實的貫通思考,作者對中西對視以及各自在對方眼中形象的變化投入了較多關注,並作出了富有現實意義的論述。

  直指西方思維偏見

  他在書中舉了西方關於中國歷史紀年的論爭。早在一六五八年,意大利耶穌會士馬爾蒂諾.馬爾蒂尼(即衛匡國)出版《中國上古史》,提出中國的歷史開端在諾亞大洪水之前的二千九百五十二年,掀起軒然大波,因為它衝擊了《聖經》編年史的記載。直到如今,有的西方歷史學家依然懷疑夏朝的真實性,否定夏商周斷代工程的成果,目的都是「縮短」中國文明。作者認為,這兩次關於歷史紀年的爭論雖相隔三百餘載,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熱衷於從政治上解讀異域文明,是西方主流社會至今沒有改變的態度」。

  作者這樣總括西方對中國的認識過程:十七世紀的歐洲希望用中國文明來增添上帝的榮耀,十八世紀的啟蒙學者則用中國作為攻擊教會、證明社會改革理想合理性的論據,十九世紀中國則成了西方人反襯托自己強大的對象,從啟蒙時代起,「中國就被歐洲塑造為一個有助於加強歐洲人自我意識的對立文化實體,而且隨着歐洲人自我評價的變化,這個對立文化實體的價值也在搖擺」。進而一針見血地指出,二十世紀下半葉以來,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西方國家看中國的眼光,依然受到歷史慣性的影響,「直到今天,歐洲許多關於中國的認識還停留在中西初識的時期,歐洲仍相當頑固地根據自己的需要來理解中國」。長期以來,中國是歐洲反觀諸己的「鏡像」。其實,歷史又何嘗不是現實的鏡子。回顧三千年絲路滄桑,在似已遠去的羌笛駝鈴中,我們聽到文明的回響,也應該汲取看清自己和他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