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啟示/理解作為文明交匯點的新疆

  圖:丹丹烏里克(今新疆和田境內)遺址發現的木版彩畫證實蠶種西漸傳說。

  最近,讀了清華大學歷史系張國剛教授的《胡天漢月映西洋──絲路滄桑三千年》(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全書共分九章,以通俗的文筆講述了絲綢之路往事。談絲綢之路也好,古代中西交流也罷,都離不開一個關鍵字「西域」。如書中所指出的,「西域地區其實是世界文明的交匯點,兩河流域的波斯文明、古希臘羅馬文明、印度文明和中國文明都在這裏匯聚。而在充分吸收這些文明的同時,西域也並沒有被這些文化的洪流所吞沒,而是經過自己的消化吸收,形成適合本地區本民族特點的獨特文化」。

  歷史地看,「西域」是一個變動的概念,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指向不同的地理範圍,也有着不同的文化內涵。本書將之區分為廣義和狹義,狹義指的是天山南北、葱嶺(今帕米爾高原)以東,大致相當於新疆天山以南,塔里木盆地及其周邊地區,廣義則泛指當時人所知的整個西方世界。

  不論狹義還是廣義,今天「新疆」所在的這片土地,是絲綢之路或說文明交流的重要樞紐。在新疆尼雅、樓蘭東漢時期墓葬中發現多處攪胎玻璃珠,顯示着羅馬人製作的玻璃器、玻璃珠從絲綢之路傳入新疆和內地。在樓蘭城郊的一座東漢古墓,還發現了絲綢殘片,以及希臘的彩色毛織物殘片,而殘片上的頭像是希臘神話中的赫爾墨斯。《胡天漢月映西洋》幫我們腦補出不同文明在此交匯的生動場景。

  蠶種西漸 紙張西傳

  較之器物更重要的,應屬技術的傳播。20世紀初,英國探險家斯坦因在於闐故地附近的丹丹烏里克(今新疆和田境內)遺址,發現一幅木版彩畫,內容是蠶種西漸傳說。畫中央是頭戴高冕盛裝端坐的貴婦,兩旁是侍女,其中一位以手指向貴婦之冕。畫中左邊是裝滿果實狀物的籃子。據斯坦因考定,貴婦人即漢代公主,也就是把蠶種藏在帽子裏帶到于闐的人,侍女的手指暗示的正是這一點;而籃子裏盛的則是蠶繭。這個故事未必可信,至少在史書中並沒有東漢時期公主和親于闐的記載,但如作者所言,這幅畫的出土表明作為故事的「蠶種西漸」在當時廣泛流傳。而我們知道,故事的傳播力有時不但遠大於歷史,也比歷史更深刻地反映了人們的思想和情感。在文化交流的意義上,這幅畫及其表述的傳說,生動表明了新疆對於世界文明交流的意義。更何況,樓蘭故址附近出土的平紋緯棉、佉盧文紙文書等,也意味着絲織技術可能在3世紀已經傳入西域。

  除了絲綢,還有造紙術。早在幾十年前,中外考古學家已在羅布泊發現過質地不同的古紙。顯然,這裏是紙張西傳的中轉站,傳到這裏的紙張,隨着中外使節和商旅的活動繼續西進。吐魯番地區出土的西晉至隋朝的古紙中,寫有波斯文、粟特文、希臘文、吐火羅文、敘利亞文、梵文等,也說明紙張此時已為各國人們所使用。大約6世紀,新疆已有了當地製造的紙。吐魯番阿斯塔那墓葬群中出土的文書中有「紙師」「紙坊」字樣,可知當時此地已有專門的造紙作坊。這也提示我們,文明之河流經於斯的同時也滋潤了這片美麗土地,澆灌出當地文化之花。

  法顯故道 啟玄奘西行

  這裏還是文化交流的要道。書中詳細介紹了東晉高僧法顯西行求法的事跡。公元399年,法顯從長安出發,至張掖、敦煌,越過「上無飛鳥,下無走獸」的1500里流沙路,達到鄯善(今新疆吐魯番)。401年,又到了于闐。當時新疆佛事頗盛,法顯在此逗留數月,認真觀摩,再西行入蔥嶺,南下渡過印度河,402年到了今天巴基斯坦西北邊陲。這是「漢之張騫、甘英,皆不至」的一條路。法顯也因此成為第一個越過蔥嶺、走通中印中巴之路的中國人。正是受他「創闢荒途」的事跡感動,二百多年後才有了玄奘的發願西行。

  如作者所言,「在物質和精神文明流淌的背後,人類共同的命運,也由此而編織在一起」。今天的世界交流愈加發達也愈發渴望交流,靜下心來閱讀和理解發生在新疆的這些往事,應該能為我們提供不少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