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慶山在《月童度河》書中有句話,我非常喜歡,並當成生活的銘言,她說:「即便要遠行,也要端坐、喝茶,美豐儀。」此話透着優雅、從容,讀後,心倏然安靜下來。

  以前去旅行,總有意把自己打扮得風塵僕僕的樣子,彷彿人在旅途就應不修邊幅,神經也繃得緊緊的,時刻處於出發、停留、再出發的顛沛狀態。又因為身在異鄉,總免不了慌張無措,最典型的是趕火車──至少要提前一個小時進站吧,取票、過安檢、候車……在離檢票口最近的候車區「安營紮寨」。發車的時間越迫近,越會坐卧不安,東張西望,豎起耳朵─檢票開始,便如池塘邊棲息的水鳥受到了驚嚇,撲棱棱搧動起翅膀。

  這句話觸動了內心,便有意去遵循、踐行,果然妙不可言。那一次,火車十分鐘後即將發車,我才剛過安檢,卻不慌不忙,先到開水處給茶杯灌滿了水,又慢慢喝了幾口──因為趕路,有些微渴了。遠見檢票的隊伍像點燃的火藥捻在慢慢縮短,我才慢悠悠踱過去,排到隊伍的最後面,說是隊伍,其實只剩我和前面幾個人了。並非是故意磨蹭,而是心裏有譜──有什麼可慌呢,火車不會為急躁的人早發車一分鐘。

  人在旅途尚能如此,居家生活,更應從容、有定力。

  譬如這一日三餐,以前也知道,每頓飯至少吃二十分鐘,對腸胃好,但就是沒心思那樣做,感覺每天都過得匆匆忙忙,尤其早餐和晚餐,因為簡單,每每都是風捲殘雲,幾分鐘了事。如今,喜歡端坐在餐桌前,聽着新聞,細品一粥一飯,心情也像那熱乎乎的粥一樣溫潤了。雖然,不見得立馬就收穫健康,但從容的心態,倒是立竿見影。不由想起一則文人軼事──林清玄問周夢蝶:「你吃飯為什麼那麼慢?」周夢蝶答:「如果我不這樣吃,那我怎麼知道這一粒米和下一粒米的滋味有什麼不同?」可見,貌似相同的兩粒米,其實大不相同。囫圇吞棗過日子,是無法體會從容之妙的。因為從容,一頓簡單的餐飯,使人愛上有滋有味的人間。

  有一件事,頗能鍛煉人的從容,心情糟糕時,就去清理房間。扔掉舊的、破的、無用的,或將物件轉換位置,清除死角的污垢……糟糕的心情,無非是無聊、失落、煩惱或憤懣,但無論哪一種,一旦做起了家務,必會雲開霧散──當你扔掉了酒櫃裏一隻放了幾年的空瓶子,用抹布擦去灰塵,你會感覺──心頭的重霾逐漸稀薄,一縷曙光照了進來……清理好亂糟糟房間的同時,也理順了亂糟糟的心情。人一旦從容,再複雜的事都能輕易找到頭緒。

  以前唱戲求快,以為密鑼緊鼓、疾風驟雨式的演唱才有氣勢、顯功夫,後來,聽好幾位琴師說,票友演唱有個通病,就是快。快,竟成了毛病?卻原來,唱戲是一種慢的功夫,慢,更考驗演唱者對氣息的掌控能力,才能把每一個字交代清楚,於是韻味有了,腔也好聽了,自信也跟着來了,就能從容應對下一句……於是試着慢唱,竟然很難。曾以為,凡事都是由慢及快難,卻原來,由快及慢更難。

  其實,人無論在哪裏生活,都是活在時間裏,就像魚活在水裏,水中的魚,從來就是游哉、游哉,閒適、從容,那麼,游在時間裏的人,又何必對時間產生緊迫感,每天數着心跳過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