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着中國「飯圈經濟」的噴發,「娃圈經濟」拔地而起,目前正呈現出野蠻生長的態勢。這裏的娃娃指的不是此前風靡全球、造價不菲的BJD娃娃,也並非起源於日本動漫市場的手辦人偶,而是在由飯圈的「家人」們自己設計、聯繫廠家製作,並且在飯圈內部流通,根據青少年群體喜聞樂見的偶像形象所定製的棉花娃娃。它們的大小往往不過十至二十厘米,頭大身小,售價通常在一百元人民幣左右或以上。並且,經由飢餓營銷,在製作者「娃媽」的售賣鏈接於數秒內被「掃蕩」之後,「炒娃」的二手市場隨即開啟。在某次目睹堪比「秒殺」的「搶娃」大戰的全過程後,在眾人帶着七分懊惱、三分撒嬌口脗的抱怨中,我不禁產生了一個困惑:到底是因為什麼,讓今天的年輕人──具體而言,是當下的Z世代,如此迫切地想要擁有一個以偶像為形象原型的棉花娃娃?

  戀物癖顯然不能有效地解釋這個現象。如同球鞋、手帳、二次元手辦、JK風格服飾等文化形成的青年亞文化社群一樣,娃圈雖然也充滿了一種對物的強烈欲望,但戀物癖無法解釋這些棉花娃娃與人之間超越物與人的關係。大部分棉花娃娃的營銷策略都屬於飯圈內部的自產自銷模式,其區別於其他消費模式的關鍵在於其中情感佔據的突出位置。正是情感所起的重要效能,使粉絲們心甘情願為這些棉花娃娃買單。這些娃娃被粉絲們灌注了根據偶像的某種特質塑造的想像性「人設」,它們的特點除了「動物化」之外,最為突出的是「幼化」。這種想像的自主性不僅體現了粉絲在與偶像關係中的主體性位置,並且,在滿屏的「給我一個當媽的機會」等言論中,我們還能讀出「我」與「我的娃」乃隸屬於「母親」與「孩子」的身份框架,而不僅僅是人與物的關係。顯然,相對於後者,前者所傳遞的是一種親情關係。

  這種關係凸顯出粉絲與偶像之間所締結的一種虛擬的親密關係。從前,愛情是二者最為常見的關係表達。但如今,對一個完美愛人的仰視已經不再是飯圈文化中的唯一。在粉絲的想像中,粉絲與偶像的關係更為平等,也更加親密。而娃娃讓這種虛擬的親密關係擁有了具象的物質呈現。他們和娃娃一起睡覺、吃飯、逛街,並讓娃娃代替他們的肉身進行「打卡」,此中的焦點並非活動內容本身,而是「一起」。粉絲們將對偶像的愛,轉嫁到娃娃身上,並帶着它翻山越嶺,彷彿自己從未孤身一人。

  其中所折射的,是一種在想像之外,現實生活中親密關係的匱乏。而它釀造了一種成長的孤獨。就像風靡當代中國青少年的童話《小王子》一樣,Z世代自我代入為星球上孑然一身的小王子,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玫瑰」,也即一種具有排他性的親密關係。而這讓我們得以一窺,在一個日漸原子化的社會中,青少年的心靈正擁有着怎麼樣的風景。他們與此前的各個世代並無二致,依然熱烈地渴望親密、追求人與人之間的聯結。

  當我回憶起劉瑜數年前流傳甚廣的名言「一個人像一支隊伍」時,我想到的是:Z世代將如何理解這句話?這關乎於,我們如何解讀Z世代的心靈密碼?那些帶着「娃」走遍天涯的Z世代少男少女與他們的「虛擬家庭」歷經過的愛與恨,未必比線下三次元的現實生活寡淡。在這個「隊伍」中,他們在這種想像性的虛擬親密關係中所獲得的快樂與勇氣,也未必比實體的情感聯結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