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人曲有源的《狐媚》,遇有這樣的詩句:「細看雪地上,她用長尾反覆修改過的足跡,還是寫給途經赴試的,那個古代書生。」不禁浮想聯翩。

  所謂的書生,大約是指那些專業讀書人,即便不是以讀書為職業,也是以讀書為人生的主要通道,通過讀書而考取功名,謀取養家餬口的職業。古代的書生和現在的學生或學子雖然在起步時是一樣的,但到了後來,卻多有不同。放下古今學子的數量和素質的差別不提,僅就對書和學問的敬畏這一點上,也判若雲泥。

  但凡書生基本都有兩個顯著特點,一個是有點窮,一個是有點兒呆,還有一部分人表現為痴。我不敢稱自己是書生,因為我除了這兩個顯著特點外,我並不具備古代書生的滿腹經綸。但有一本書是我看過而他們沒有看過的,那就是《聊齋志異》,因為他們在書中。如果說,我比他們還能多表現出一點兒長處的話,或許,只有在感恩之心這一點上。我說我強於他們,是因為我知道作為一個書生最應該感激誰,而他們不知道。原因,當然也是由於他們在書中。

  蒲松齡先生真是好啊!古今中外執掌權柄或能決定個什麼事情的人,有誰肯如此善待一個窮書生啊?你看,一個書生經過了十年的寒窗苦讀之後,都變成什麼樣子啦!兩眼紅紅,形容枯槁,像一隻熬透的鷹一樣,打點簡單的行囊,盤纏少許,就直奔京城而去,少則數月,多則年餘,曉行夜宿,風雨兼程,有店住店,沒店就在哪一個荒郊野外的棄屋或破廟裏將就一夜,一心想着那個早晚有一天也一定化為烏有的未來,哪顧得上眼前的美好青春。可憐啊,可惜!

  於是,蒲松齡先生心生悲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他乾枯、苦澀的人生裏注入一抹青翠的甜。夜當然是黑的,但前來邂逅的女郎卻個個美艷如花,一現身就把個黑暗的夜晚照耀得通亮如晝。誰道萍水陌路,分明似曾相識,前生今世的一段奇緣,哪個呆透看的傻瓜能拒之門外?一個繾綣如飴的夜晚之後,書生們往往改變了預定目標,有此神仙一樣的日子可過,人生還復何求?可是,美人卻深明大義:妾以身相許以情相慰本無他圖,惟仰慕郎君才華爾,此去京都,定有高中,望君莫為私情牽絆,此別,後必有期。轉身,化為一縷迷人的風。

  多好的女子啊!這就是蒲松齡筆下如真如幻的妖精。也是我少年時抱着一本書,腦子裏一遍又一遍不斷重複的夢幻。可是,不知自己所生的時代不對,還是自己的運氣不佳,自覺人生已漸入老境,終究沒有如願遇到妖精。想來,也許是自己的德、才不配,還沒有修煉成古代的書生。那就繼續好好修煉吧,反正人生的趕考之路還沒有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