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可能有些寂寥冷清,但我知道,他在永州的山水中找到了自己,心靈也得到了安頓。

  永貞革新失敗,柳河東被貶為永州司馬,那年他不過三十出頭。一個二十一歲進士及第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一時名動長安,好不風光。然而,命運弄人,總會給人一些意想不到的考驗。在窮鄉僻壤的永州,他很快就飽嘗人生落差的苦痛。一家人寄居在小廟裏,母親沒多久就去世,而他自己也百病纏身。最讓他難以忍受的,當是精神的苦悶。罪人的身份令他整日憂懼不安,加上世態炎涼,無德無才之輩仗勢欺人,內外交煎令他心情鬱悶,憤懣難解。

  編外閒差,無權無薪,有的只是百無聊賴的時光。不過,這倒給了他自放於山水間的機會。那幾年裏,他一有空閒,就漫無目的地遊山玩水,走訪遠近溪澗,觀賞各種奇崖怪石。有一天,他坐在法華寺的亭子裏,看到奇異獨特的西山,於是,讓僕人披荊斬棘,攀爬山之巔。到達山頂,一個壯闊的天地頓現眼前。山川大地奔來眼底,千里之遙如在尺寸之間,天地相接渾然一體,他陶然而醉,醉山醉水醉生之無涯。人啊,怎能營役於螻蟻之穴,與醉生夢死的生物為類?他整個人都放開了,心凝形釋,悠悠然與萬化冥合,成了自然的一部分。這個時候,兀然獨立的西山就是他自己,他也就成了一座遺世獨立的山。

  他發現的豈是一座山,而是他自己。由此開始,他流連於鈷鉧潭、小山丘、小石城,樂此不疲。詩人一旦開了眼,眼前的世界就會變得明晰而動人。他駐足小石潭邊,看到潭中游魚怡然自樂的情景,又迷醉了:潭水清澈,魚兒如在空中漂浮,日光照徹,投影在潭底的石上,時而佁然不動,時而倏忽遠逝。這一幅魚樂圖,又何嘗不是一種寧靜心境的外顯?

  一個能認識自己的人,才是生命的主人。永州的山澗固然清冷寂寞,卻讓一個詩人的心靈得到安頓。他享受着這份寂寞,也堅定了一種心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種迎風抗雪的孤高,代表了一個文人的堅持,難怪千百年來也成了中國知識分子的一種精神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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